刊载于《星洲日报/星云》（2026年7月16日）
圣诞节的昆明，无雪，也没有节庆装饰。将近正午，冷冽的冬风还是把人冻得直哆嗦。我和丈夫站在一所大门紧闭的小学前，抬头望去，斗大的四大字——“侨光小学”，印刻在高大的拱门上。
这不是我第一次踏上中国土地，但参访中国学府，还是头一遭。我满心期待，向保安人员道明来意。
“您好，我们来自马来西亚，曾在当地报章发表一些关于南侨机工史的文章，对这段历史很感兴趣，因此想参观贵校的校史馆，多了解南侨机工的历史。”
“有访问信件吗？”
“没有，我们是私人参访。”
“有预约吗？”
“嗯……也没有。请问校史馆不开放给民众参观吗？”
此刻保安面露难色，我有点着急，深怕吃闭门羹。正在此时，一位约莫五十来岁的女士，戴着黑框眼镜，身穿米色长款风衣，从校内操场方向快步走来，尾随三五位手持文件的男士。她听了保安的说明后，保安随即打开校门旁侧的小门，让我们进来登记。
她对我们说：“您们从马来西亚来的，请跟保安到礼堂等候啊！”说完又快步跟那些男士往操场方向走去。
保安领我们进入校园，宽敞的操场旁边是大礼堂。礼堂装潢新颖，舞台背景是一面偌大的LED显示屏，上方设有先进的灯光设备，黄褐色的木地板光洁明亮。舞台旁的演讲台上，有一个圆形日出校徽，上面写着：“昆明侨光小学 /
1943年 / 南侨机工”。
我们在礼堂里等了将近一小时，那位女士匆匆赶来，连声向我们致歉，接着领我们到礼堂旁侧的教师休息室。一踏入室内，扑鼻而来的是饭菜香。
“我是这里的校长——樊兴苹。刚才我在陪消防部门的同志检查消防设施，让您们久候，真不好意思。来，先吃点午饭。这是孩子们的午餐，我们老师平时也跟孩子们吃一样的。”
真没想到原来是校长，我和丈夫连忙站直身子鞠躬道：“校长，失敬失敬！抱歉抱歉，刚才没认出来。”
我们从一排敞开的四格不锈钢餐盘里，每样菜都舀了一点，清炒黄瓜、土豆炒鸡肉、素面条。樊校长给我们舀了云耳红枣甜汤，坐下来，跟我们一起吃。
“您们以私人身份来访，还是头一回呢！我是两年前才到这里掌校，我校一直积极推广南侨机工的历史，鼓励学生讲机工故事，也训练孩子们接待访客，导览校史馆。”
饭后，樊校长领我们到操场尽头。我们三人在陈嘉庚铜像前合影。铜像背板上写着繁体字：“华侨旗帜，民族光辉”，这是“侨光小学”名字的由来。这座铜像于2019年，由厦门集美学校委员会与陈嘉庚纪念馆所捐赠。
 |
与樊兴苹校长于陈嘉庚铜像前留影。
陈嘉庚是推动南侨机工回中国服务的灵魂人物。1937年，为了支援中国抗日战争，陈嘉庚以南侨总会主席身份发出号召，动员3193名南洋华侨青年返回中国，奔赴滇缅公路，担任运输物资到前线的司机与修理卡车的技工。
随后，樊校长带我们来到校史馆外。馆外有一面“南侨机工英雄墙”，校长告诉我们，这面英雄墙最初只有6张人头照，后来经由与云南畹町博物馆进行馆校共建，陆续收集到1014张机工照片，才形成这面由密密麻麻人头像组成的英雄墙。
侨光小学的创立，是为了让南侨机工的孩子有机会受教育。在陈嘉庚办学理念的倡导下，新加坡华侨领袖侯西反和新加坡南侨机工队长白清泉，于1943年在昆明福建会馆创办了侨光小学，这也是云南省唯一一所具有华侨历史的学府。
如今在这里就读的学生，有些是机工后代，但更多的是普通家庭的孩子。然而，因为这段特殊的历史，侨光小学的孩子们都知道，自己的学校从何而来，又为何而设。他们不仅能讲述南侨机工的故事，也会传唱由田汉、聂耳创作的《告别南洋》，还曾以舞台剧《老爷爷的大卡车》，把那段烽火岁月生动地演绎出来。
侨光小学的校史馆，俨然就是一座南侨机工文史馆。这座校史馆由第九批南侨机工张智源之女儿张田玉，也是该校名誉校长所创办。
Δ 锵锵钟声诉往昔
馆内的展板与文物从抗战背景、滇缅公路、南侨机工的招募与归国，到侨光小学的创办，层层展开。我先前在刘道南与卢观英夫妇合撰的《搜研路上：马来西亚南侨机工历史纪录》与《卫国凌云——南侨机工二战证言》两部著作中所读过的史料，此刻仿佛在这座校史馆里重新鲜活起来。
我也在馆内看见一张摄于1938年的“金宝筹赈分会常务委员欢送机工团队合影”旧照，这也是一张曾经引起我关注的照片，如今再次跃入眼帘，心里非常激动。
馆内有一口特殊的校钟，那是由当年南侨机工使用废弃的卡车轮胎钢圈所制成，机工还曾为学子们，义务每天敲响这口校钟。如今校钟被安置在展室内，每年9月18日，校钟将被抬至操场上，由师生共同敲响，提醒孩子们铭记历史、珍惜和平。1931年9月18日，日军在沈阳制造事变，随后侵占中国东北，因此，“九一八”是中国人纪念抗战历史的其中一个重要日子。
樊校长让我们用一支铁锤，敲响了这口校钟。
“锵——锵——锵——”
钟声洪亮而清脆，穿过小小的展室，也仿佛穿越了过去与现在。曾经夜以继日不停滚动的卡车轮胎，碾过多少悬崖峭壁的碎石路，只为输送物资支援抗战，如今停止滚动的车轮，成为学子们铭记历史的一口校钟。
 |
那一口非凡的轮胎校钟。
终于如愿参观校史馆，还获樊校长百忙中拨冗接待，我沉浸在这股历史氛围中，久久未能抽身。原以为参观至此便告一段落，不料校长意犹未尽，说要带我们到附近的侨光小学旧址看看。
这股热情，让我们喜出望外。校长带我们走出校园，穿过街巷与楼房。没走多久，校长忽然在一家食肆前停下，向店内守着炭烧架的师傅说了几句，便招呼我们进去坐下。
原来，她要请我们尝尝云南小吃中的明星——建水豆腐。
那是经过发酵的老豆腐，放在炭火上慢慢烤熟，外皮微焦，沾上配有折耳根的调料，口感爽韧有劲，味道呛辣带香。校长说，她从未去过马来西亚，但该校经常接待来自马来西亚的访客。不久前，前校长段红燕女士曾接待马来西亚陈嘉庚基金的滇西考察团。对于马来西亚华人史与南侨机工史的对接，樊校长表达了互通讯息和深度交流的愿望。
尝鲜之后，我们继续走向南强街巷，沿途都是小吃店。校长又请我们吃了当地特产——云南火腿月饼和玫瑰花饼。穿过几个巷子后，樊校长指向其中一条巷道的楼上墙壁。只见墙上写着四个大字——“侨民小学”。
那四大字很显眼，又是很隐蔽的存在。若不是特意转入巷子，抬头细看，行人或许很难留意到它。这里正是当年的福建会馆遗址，也是侨光小学于1943年创立时的校址。我们站在那里端详许久，觉得这条街巷似曾相识。再仔细一看，才赫然发现，原来我们下榻的旅馆，就在同一条街巷上！
刚平伏下来的心绪，又一次激起了波澜。原来我们与侨光小学旧址擦肩而过数次，却浑然不知。若非樊校长亲自带路，我们或许住了几天，来回数次，都不会知道自己曾离这段历史这么近。
 |
隐匿于街巷里的侨光小学遗址。
这趟云南之旅原是自由行，却冥冥中自有安排。原本只想挑个不下雪的地方出游，结果随意选择了云南，我也顺道来昆明，看看南侨机工留下的历史足迹。没想到，一趟昆明行下来，我们走访了西山景区的“南洋华侨机工抗日纪念碑”、南洋华侨机工纪念博物馆、南侨机工历史文化主题街区以及西南联合大学博物馆，这些都是与南侨机工史有着密切关系的景点。至于走入侨光小学，并有幸在校长的接待下，穿街走巷寻访遗迹，甚至品尝当地传统小吃，则是旅程中最意外的收获了！
为了在马推广南侨机工史而著书的刘道南老师已经辞别人世，我曾依循他书中所记录的故事，努力勾勒南侨机工的历史面貌。如今，我有幸站在同一片天空下、同一条街巷、同一所校址，深切地思索这段历史赋予海外华人的意义。
历史的重量，可以是一封家书、一张照片、更可以是一声钟响。我们未必需要像中国将抗战史视为塑造民族爱国情操的手法，也无需夸大南洋祖辈当年抛头颅、洒热血的使命感，而是可以立足当代，一方面正视这段连接南洋与中国的这段离散史实，同时亦倡导和平共处与异中求同的普世价值。这也是我在中马两地，亲身体验这段南侨机工史后，所得到的最大启发。
文：蔡慧沁（金宝）
欢迎追踪和按赞“金宝小城故事”脸书专页，发掘更多金宝老故事。
https://www.facebook.com/kamparstory/
※如需引用，请注明本网站，谢谢。
No comments:
Post a Comment